巴塘甲着如何“绝处逢生”？

　　□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都 文/图

　　初夏6月，在被誉为“高原江南”的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，层层麦浪随风翻涌。

　　巴塘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农业技术推广和土壤肥料站站长刘建华，蹲在苏哇龙乡的甲着小麦实验基地里，观察着眼前8000多个改良株系的长势。

　　“离改良目标越来越近了。”看着这些表现优异的株系，刘建华很是欢喜。他深知，眼前的品种改良株系，关系着甲着小麦的未来。

唐豪（右）与当地农技人员观察甲着小麦长势。

　　“甲着”——一个来自金沙江峡谷的古老麦种。在藏语中，“甲”意为“一百”，“着”意为小麦，因其每穗结籽百粒左右而得名。

　　这个曾经几乎被遗忘的古老麦种，在过去几年间完成了一场令人惊叹的“重生”：从濒临绝迹，到入选2022年全国十大优异农作物种质资源；从2019年的5亩试验田，猛增到眼下5000余亩的良繁基地。

　　甲着小麦的故事，既是一粒种子的“救赎”，更是一个高原特色产业从无到有的生动样本。

　　重生

　　走村串户翻土罐“种子救援”峰回路转

　　故事要从2018年说起。那一年，四川启动“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与收集行动”。四川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（下文简称省农科院作物所）的专家在巴塘县有了一个意外发现——当地一种名为“甲着”的小麦，竟是近几十年来四川收集到的唯一一份四倍体小麦地方品种，而我们日常食用的小麦大多是六倍体。

　　然而，当刘建华得知这一消息时，心却“凉了半截”。彼时，巴塘县历经几轮农业产业结构调整，农作物耕作已从一季升级为两季。生长周期长、要等到6月底才收获的甲着小麦，因影响下一季播种，加之株高易倒伏，早已被大多数农户淘汰。

　　2019年，刘建华和同事白马曲珍踏上了寻种之路。现实比预想更残酷——“甲着”种子几近绝迹。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一位老乡家中：一只蒙尘的土罐里，静静“沉睡”着一小撮“甲着”种子。原来，当地群众有将古老品种存放在土罐或木箱中的习惯，这个无意之举，为甲着小麦留下了一缕“火种”。

　　挨家挨户打听，一村一寨寻找，刘建华和同事最终从100多户农户家中搜集到了75公斤“甲着”种子。来不及申请经费，他们自掏腰包购买种子，租下5亩土地，开启了甲着小麦的“抢救性”繁育。

　　“种子种到田里，进行去杂处理，通过提纯复壮，我们一年内就将种植面积从5亩扩大到了15亩。”刘建华回忆道。此后，县农科局联合州农科所、省农科院作物所等多方力量建立苗圃，免费给农户发放种子并保底收购。截至2026年5月，巴塘县甲着小麦良繁基地已突破5000亩，最高亩产超500公斤。

　　攻关

　　“个子”高、成熟晚科研团队“对症”破题

　　为何要不遗余力地“抢救”甲着小麦？答案藏在它的基因里。

　　“与普通六倍体小麦不同，‘甲着’是软质四倍体小麦。”四川省种质资源首席专家和资深小麦育种专家杨武云介绍，这是继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后，近几十年来四川再次收集到的四倍体小麦地方品种。

　　杨武云进一步解释，从基因上看，六倍体小麦有42条染色体，而四倍体小麦只有28条；从用途上看，六倍体小麦常用于制作面包、馒头等面食，常见的意大利面虽由四倍体小麦制成，但属于硬质，而“甲着”则是软质的。

　　更让人惊喜的是其营养价值，省农科院作物所副所长李俊研究员介绍：“甲着小麦的黄酮含量是普通小麦的2-3倍，叶黄素含量也显著高于其他四倍体小麦，与六倍体普通小麦相比，就更有优势了。”此外，其粉质率在多种环境下种植均稳定在95%以上。

　　正是这些优异的特性，让甲着小麦于2022年成功入选四川省五大新发现优异种质资源，随后又入选农业农村部2022年全国十大优异农作物种质资源。

　　然而，甲着小麦并非完美无缺。在中咱镇，成熟的甲着小麦能长到1.7米以上，“最大的‘硬伤’是植株过高和生育期太长。”省农科院作物所助理研究员唐豪告诉记者，甲着小麦每年10月底播种，要等到次年6月底才能收获，这直接影响了作物的茬口衔接和周年生产。

　　为了攻克难关，科研团队在试验田里种下了8000多个甲着小麦的改良株系。“目前已有株系的株高降至1米以下，生育期也大幅缩短。”唐豪介绍，团队的主要目标是降低株高和提前生育期，同时还要保证籽粒的原有品质。他预计，通过杂交、回交等手段，满足当地生产需求的“甲着”新品种，两三年后便可以问世。

　　产业

　　从面食到黄金酥古老麦种香飘全国

　　种子被“救”回来了，但要让甲着小麦真正“活”起来，还要靠产业化。

　　2022年，四川甲着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，甲着小麦开始逐步与市场接轨。

　　“我们等了甲着小麦3年。”该公司负责人彭蕾告诉记者，当甲着小麦种植面积达到3000亩时，公司开始着手产品研发。从最初的面粉、面条，到2025年9月研发出的“甲着”黄金酥，产品种类不断丰富。

　　依托产业加工和现代物流，“甲着”产品不仅走出了大山，更走向了全国。“目前，黄金酥已在甘孜州全面铺货，成都商超也已上架，并逐步拓展至云南、贵州等地市场，接下来还将走向全国。”彭蕾介绍，目前公司正对接山东市场，将借势某知名便利店在当地的1000多家门店同步上架。

　　产业的壮大，最终要惠及农户。巴塘县中咱镇下中咱村种植户洛绒志玛家里种了5亩甲着小麦，每亩产量约230公斤，收入约9000元。“因为效益良好，今年我又增加了种植面积。”他说。

　　像洛绒志玛这样受益的农户约有400户。他们通过与公司签订保底收购协议，每公斤甲着小麦可卖到8元，是普通小麦的3倍以上。“仅提高原料收购价格还不够，还要让农户享受到二产带来的收益。”彭蕾介绍，企业在巴塘县农业产业融合示范园区投资建设了生产线，不仅吸纳当地群众进厂务工，还让一些村级合作社参股，共享分红收益。

　　甲着小麦的“重生”，不仅是一粒种子的“命运转折”，更是一个高原特色产业的“破茧而生”。对于未来，李俊表示团队已有蓝图：一方面，加快甲着小麦的育种利用，培育多元化的四倍体或六倍体小麦品系；另一方面，继续深入与公司合作，聚焦功能性产品的研发。

　　彭蕾和洛绒志玛则信心满满：“我们对甲着小麦非常有信心，希望它能走向千家万户。”